葛彦散文系列:碰撞之美--——从“乌菲齐“到”风雨竹"

2015-05-28 遇见

——纪念徐悲鸿先生得意门人 方诗恒先生 百年诞辰

之一:从“乌菲齐”归来

深秋,静静地坐在屋子里, 无端的,风大起来,哗哗的,从不同朝向的窗口看出去,满目潇潇。想想如果不是命运的河流,将我带到这个渡口,无法想像会以怎样的方式,面对原先倦怠的状态,继续生活。直到当下,迁徙的最大好处渐渐显露,在这个偌大的空间时间里,不会遇到一张熟悉的面孔,不会有谁唤出你的名字,时刻提醒你,到底是谁?什么都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,陌生地让心生出一种随性的执着,似乎原先的一切变得不那么重要,生命在得与失的字典里重新翻找,瞬间为俗世私欲而奔波疲累的身心找到了一种强有力的解脱借口,真好,在这个当口获得了截然不同的通行密码。

忽儿有一股浓烈的土腥味,一阵阵,寻着方向和源头,楼下小水潭里工人正在翻泥,黝黑、腥臭气息直钻入鼻腔,够呛人的。其实与一座城市的感情,就像和一个人的相识相处,相濡以沫,坦然宽容都需要一日三餐来打磨的,世俗的面容还得从蔬菜开始。路过菜场的门口,一位老人在浮世的秋风里剥豆子,他把壳一一剥开,取出饱瘪不一的豆粒,再把空空的壳随意地抛向一边,分明有一种素淡在的,老人不经意的一抬眼,一束生活的目光射中了我。我们也在不断掏空的路上,浮世似乎消耗牵扯了太多的心力,曾远离的烟火味儿刹那间染便全身,浑然不觉。

现在挤上八号地铁,由城市边缘直达腹地中心,只为了去看”乌菲齐”一眼。在微颤的车箱里,眼神从人群夹逢中伸出去,找上海博物馆的站名,两边车窗一直突兀的冲出一张张时尚面孔,无处不在的现代设计,真实的效果,令人瞠目。一划而过,而后又是车箱内印在车窗玻璃上的一张张俗世的脸庞,在滑动的时光里似乎都成了静物。通往人民广场的直达地铁,只要随性,就可以到任何地方,这座将被钢铁架空的城市,在心中形成了放射状的地图,城市其他的细枝末节忽儿都淡化了去。从菜场到博物馆,地铁似乎轻易地就贯穿了世间最美的两极,博物馆成了城市一个巨大的容器,“鼎”字造型有一种穿越之感,了解一个城市的过去和现在就从这里开始,一座博物馆就是一部物化的发展史,人们通过文物与历史对话,穿过时空的阻隔,俯瞰历史的风雨。

现在“乌菲齐”三个字一直浮动在脑海:15至20世纪;珍藏展,这几个关键字在关于乌菲齐巡展的历史上,只有过3次,而这次的作品数几乎是前两次的两倍。除了无法绕开的波提切利、丁托列托和提香的盛名之外,还是喜欢把画名与作品呼应着看,从感觉上更喜欢一些描绘静物及生活场景的画,仿佛为心心念念的浮世找到了一种言语的表达。对几幅《花瓶》的静物尤为依恋,在幽暗的光线和紫色背景墙的烘托下,想看清笔触根本不可能,当你情不自禁的要探过去时,就会“嘟嘟”的两声像两个符号似的提醒,然后周身上下被尴尬空气迅速笼罩,好像只有立刻成为静物才得以解围。巴托洛梅奥•宾比的《花瓶》,刚采摘的花束,有人欣喜的插入瓶中, 忽儿人悄悄退隐一侧,静静的看那生命的气息飘散出来,分明有着生生息息的味道,恍然间整个屋子沉入季节深处。迷眼看那光点的透亮与花束深处暗影的对比,暗部深陷进去,引的人就想进到背面去探个究竟。再看花瓣细处,几乎和背景融合,亮部跃到最前,直接一笔一笔明丽的,高浓度、高明度的将花瓣一片一片张扬地挑出,有的无意凋落,像昆曲里的名伶,即使卸了妆,气场依旧。画作手法娴熟异常,生动温润,无论从色彩的调制和表现上,至今可能都是个谜呢。此刻于我似乎开了一扇窗,探出头去窗外是几百年前自然之物,而一墙之内,透过浮世的窗口默然静观,自然的走失流转无常,飘渺虚无,有时只是嘴角微微一扬。

看生动笔触里的自然静物,其实更像立在长廊被长长的时光地铁隔开,时间成了摆在我与故乡之间的一扇大门,记忆中曾经熟识的面孔越来越模糊,而我在他们的记忆里也不过短暂停留,一转身便杳无踪迹。就像眼前进行瞬间记录的《鱼》,没有捕鱼的人,收获的鱼群正在船板上跃动,立在画前,分明可以感受到生命的争扎与鲜活,就像在菜场里看着秀美的妇女杀鱼,冰凉,隐忍,然后浸在水盆里,鱼儿在殷红的血水里浮动。再往前走,一幅《备膳室》在幽静的灯光里滑过来,一只野禽尾部羽毛张开成扇形的弧线,使整个直线构图有了灵动的变幻,这些自然的生灵,在冥冥中有了一束驯良神情,安详而静穆,猝不及防。正是一幕幕浮世的生活为我们保留了素淡的诗意,其实那些诗意的瞬间始终在穿行,它们与烟火的纠缠让生命变得不那么出世。

现在已滑过了这样的段落,可以一连几天抱着一本书,而对于一些烟火日常,却始终不能上心的,甚至连择完一斤蔬菜的耐性都没有。如今的我可以闷闷的沉在仲夏的日子里,默不出声,只为专心的为父母做一顿饭菜。远离故乡,曾经那么不屑的,随着岁月更迭,越发觉出烟火味道的弥香,经过迁移的艰辛,异地的牵恋。在流逝的日子里读出的真,竞是几十年没有嗅出的素淡之气。某个傍晚,牵着孩子在故乡的细巷里走走,原以为在他童年记忆里留下些影子,无奈却只能让小手面对废墟。终于明白,原来关于一些人或事都在渐渐消逝,某个片刻只残存在记忆或梦境里,他们直往时光的湖底沉去,谁也无能为力,即使我不远离,留在原处,周遭也会改变,只有像植物一样连根拨起,才能有一种重视周遭的力量,知道自己的触须该伸往何处。

去接孩子放学,感觉自己面对静静的校园时,就像来到了生命的原点,年华似水,原以为成长就可以更无束,其实并非如此,生命的漩涡让我们无奈,迷失着,改变着,离开一个地方,去往另一个,再一个,那些无休止的欲望让心底发慌,怎样才是终点,难道我要追寻的就是这个吗?如果能在路边的秋风里坐一坐,便有了慢下来的借口,然后把自己全身心奋勇的投入生活的大缸中,保持故我的状态,忽儿生命像文字铺陈的远方,有一盏灯火,灼灼闪烁。

之二:倚听“风雨竹”

伊春天气,阴湿绵长,有几日不见阳光,心渐渐盼起来,风雨交加的夜晚,更是恼人。

手里的画册翻到一幅水墨“风雨竹”,细看这幅画作,水墨的浸润达到了一定的妙处,竹影参差,淡淡浮现,或枯或实,大片的泼墨逼出湿气,还有竹隙间的气眼,把寥寥几笔俗世中的坚韧表达的无以言说,一切成了笔底云烟,一触便溢到了作品之外。那天清晨,父亲看到这页,忽儿,也停下了。这本《百年诗痕》是方诗恒先生的百年纪念画册,棕色的布纹封面,就像棕色的和谐里总有大气象在隐默流淌。

人生就像河流,在不断的百转千回中,气定神闲。读到一篇关于河流的美学,字字静观,其实一条河流,一脉小溪,一眼山泉,一泓碧潭,根本是对生命的敬畏,对于先人来说,不仅仅是物,而是一种关怀和更深沉的生命情感,既有了对人的尊重,也有对自然的敬畏,看吧,那些被你所珍视的,也一定在珍视着你。

记得儿时入学的第一套文具就是方老先生赠予的,因为和父亲的忘年交,更因艺术而结缘,后来方老先生几乎大部分的用印都出自父亲葛文德之手,如齐派的代表作落水渔翁、山河壮丽等,现在都被收录在了这本画册里。父亲在晨光中读到这些作品时,可否忆起与方老交往的诸多细节?此时的他虽缄默无语的在晨光中书写,但是暗流涌动,在心底升腾,映射到眼前的这幅作品上,定是气韵流淌。在生命的长河中,能遇上心灵交汇的人,确是一种冥冥中的幸运,可以说上一些话,作一些深入的交流,这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疼惜,源头在于不断创造出新兴之美,借此作为内心互相的激发,在一条路上走的更高更远,俗世的风雨都成了一种温润的馈赠,也是对人生的开悟之机。所以一般专注艺术者都是内敛,平静,无需其他表达,无心他顾吧。心心念念的,执着在路上,沉静在属于自己的境界里。生命的过程,就是不断吸纳,过滤,扫尘,走向通透,复归平静。

虽然他们只交往了短短两年时间,但是在父亲的印象中,方老先生应该是他人生中一位造诣高深的艺术前辈了。

翻阅画册,方老先生的儒雅谦谦之气扑面,“素心若雪,白首方坚”这是朱屺瞻先生对其人品与画品的高度概括。魏碑张猛龙碑也是方老先生在与长子边画边聊时,对自己的定位,金石味和沧桑感兼具,可能与其个性和经历产生了共鸣。这位安徽美术教育的奠基人、安徽师范大学美术系教授,先生绘画融贯中西,求学仰慕者甚多,因其是徐悲鸿大师的得意弟子,曾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,错失了去中央美院任教的机会,后来廖静文先生以“坚劲隽永,功力弥深”来评价这位悲鸿大师激赏的门人。有一个细节,不容错过,那时徐悲鸿先生在抗战时期为学生授课,忽闻警报,许多学生都怯怯的去了地下室躲避炮火,而只有这位学生坚定的留在了老师身边,大气、缄默的禀赋在瞬间凸显,就像画中的高妙之笔,味道足矣。这段在战火中气定神闲的合作作画的真实故事被收入《纪念徐悲鸿诞辰九十周年文集》中,至今广为流传。一边听着父亲讲叙,眼前浮现起两位大师的身影,仿佛冬夜深处,一个人倚着窗,看着蔚蔚天光云影、树影入神。

竹的高远气节是艺术者向往和追寻的,所以很多的作品都与竹相关,不由地想起苏武、文天祥,只要有同样禀性的人都离不开正直、谦逊的本心,或画,或题,或咏,让世人对于竹生出清雅的韵致来。其实别有味道的是竹的缄默和柔韧,竹影和竹帘都是让人缄默的东西,放蔬菜的竹蒌,喝汤的竹勺也都焯了水似的,在烟火里渲染了一遍,忽儿就觉出食物的清静之心来。山里的竹林散发的芳香物质,在夏天可自然放松安神,当觉慵懒混沌时,经常到山间行走,除了可以过滤清润素净的心,还可以吸纳一点草木的静气,也会不经意的有些细微的发现,山里竹工会把一些传承手艺拿到景点,一个歪着头的老人在编着一种凤凰,竹片和竹叶是主要原料,老街旧铺也会有一些学手艺人,但大多的年轻人去了都市打工,忽略了这些细节。也会有一些新厂同雨后之笋成长迅速,记得去过一个山里的竹工厂,是一个两层的圆形露天的建筑,千丝万缕的竹条从两楼的平台上纷纷垂下来,起风时便能感到竹的那股柔韧了,纤弱摇曳,看似柔水,实则内心坚毅得很,搁置一边的成品可以敌得过时间,就像那些老宅里的竹蒌、竹篮代代相传,末了会带上家族的光泽和温度。

不由的想到另一位先生杨绛,有段文字是这样介绍的,先生的文字常被人称作淡雅,独具一格,更难得的是,当她用这润泽之笔描写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,也有不枝不蔓的冷静。这种冷静在珍藏的《我们仨》里已是淋漓尽致了,“大悲到彻骨,复归平静”现在隔着十年光阴回望,仍能记得一些走心的片断。“我和谁都不争,和谁争我都觉得不屑”这句话若放在方老先生的风雨竹边,也算是合适的吧。他们都曾站在简朴生活的低处,也算是人生境界的至高点了。